第二天,強納森的計畫又亂了。

當劉建國將徐蓮芳和李豫接到了飯店時,齡玉已經搬進飯店,住進她和蓮芳共用的雙人房。此刻她和艾莉絲、兩個小鬼在飯店大廳等待,看到一個和蓮芳手挽著手走進來的人,正是當時三個幫派份子中付帳的那個。

齡玉的心跳瞬間變得不太規則。

蓮芳向齡玉介紹「這位是我的小堂弟,徐正祥,他本來住上海,這一年多來都在雪梨工作,這次我們的演出他會來看喔。」又對徐正祥說「這位宋齡玉小姐是我劇校同學,你跟著建國叫她宋姐就好了。」劉建國則在一旁用英文告訴老婆、孩子。

齡玉假裝微笑,但有點控制不住瞪大的眼睛。她知道蓮芳是上海人,但這也未免太巧了。她問徐正祥

「嗯,你在澳洲工作,英文應該很好吧?」

徐正祥說「我在家族企業上班,不用說英文,所以我也沒特意去學。」

「這樣啊。」齡玉心想「販毒也算家族企業?應該吧。」

當大家陸陸續續走進餐廳裡,齡玉借著去洗手間的理由,跑回房間打電話給強納森告訴他最新狀況。

「這個男人,應該是本地的接應人。還有,我不相信他不會英文。」齡玉補充說明。

強納森說「有可能,接下來的時間,我們最好不要在公開場合見面。」

齡玉說「不只這樣。別忘了這個叫徐正祥的人在本地居留,你最好不要和艾莉絲一家人同時出現,免得他發現艾莉絲是你妹妹,這會讓他們陷入險境。演出的那幾天他一定會到,艾莉絲也不可能不再出面。」

「好吧,我會告訴艾莉絲,就說李德要帶我到其他地方去玩,我現在就收拾行李去李德宿舍藏身,暫時不要讓毒販看到我,但是妳自己應付的了嗎?」

「放心吧,又沒人知道我和警方有聯繫。我有新消息會隨時通知你。」

「注意安全。」

齡玉掛上電話回到餐廳,正聽到大家聊起要去吃上海菜。蓮芳說

「我叔叔告訴我,我們有個親戚在這裡開餐廳,我們去吃吃看好不好?」

齡玉覺得徐正祥忽然間緊張了起來,劉建國說

「好啊,我還在煩惱明晚除夕大餐呢,我定的義大利餐廳怕你們吃不慣,現在還來得及定位嗎?」

徐正祥搖頭「我覺得舅舅他們餐廳的菜色不好。」

齡玉聽到這句話就笑了起來,提出反對意見「我想,蓮芳一定很想念道地的家鄉口味。而且你不喜歡,也許我們這些台北來的人反而會喜歡也說不定。」

艾莉絲和李豫也贊成這個意見,於是劉建國接過蓮芳遞來的記事本,拿起手機撥打餐廳的電話。

徐正祥小聲叨念著「那個弗來四,弗來四(不靈光)。」

齡玉看著徐正祥一臉不高興的樣子,更加確定自己的想法:這個「舅舅」就是他們口中的那個「老舅」。於是她晚上利用蓮芳洗澡,歌唱的很大聲時,又打了一通電話給強納森,請他先不要接受歹徒的邀約,等到後天除夕年夜飯過後,再討論下一步。

 

 

除夕當天早上、下午都在劇場配上文武場響排。到了晚餐時間,所有的演職員都到齊了。齡玉藉口自己有點感冒,穿上了她的深藍色大夾克,可想而知是為了隱藏腰間軟劍和其他工具。但怕在不應該的地方留下明顯的鞋印,她並沒有穿上鋼釘鞋。

到了目的地,齡玉忍不住嘆氣了。這間「祥龍餐廳」的位置離市區有點遠,佔地很廣,似乎沒有二樓。從外觀看起來就像是標準中國觀光餐廳,飛龍盤柱金碧輝煌,只差門面的牆壁是大大的雕花玻璃落地窗,門口也沒擺上一對石獅子,否則就成了城隍廟了。

對於齡玉這種樸素的現代人而言,這實在是最俗氣的一種設計。她心想「你們是上海餐館耶,就不能採用蘇州園林的風格嗎?」

蓮芳的遠房表舅出來迎接大家,笑嘻嘻的用生硬的普通話說

「喜歡吧,這可是我自己設計的門面呢。」

齡玉把臉別開,生怕蓮芳舅舅看到自己痙攣的臉。

進了餐廳,一群人佔用了整三大桌。蓮芳舅舅熱情的說

「今年你們太晚定了,明年早點通知我,一定把最好的包廂留給你們。」

開席之後,菜一道道的送上來,齡玉雖然沒有感冒卻真的有點反胃。台北人算是吃得很淡沒錯,每次她到外地吃飯都覺得太鹹,那天伊朗餐廳的食物味道也有點偏重。不過今天的食物可不只是調味重而已。

就說那盤炒鱔糊吧,深深的大盤子裡,下層是重鹽口味的醬油,上面浮著高度超過二點五公分的油。她夾了最頂上沒沾到油的一小條鱔魚肉和兩根韭黃,過後就再也不敢碰了。

舅舅強力推薦的菜飯也沒好到哪裡去,每顆飯粒之間,都可以清楚看到亮晶晶的油脂滴落。當然這種料理法是真正傳統做法沒錯,但齡玉可是個超怕生病的現代台北人。

她寧願被徐正祥一槍斃掉,也不想因為吃得太油而中風臥床,否則在波士頓念書時,早就用美國的油膩烤肉和超大份早餐,把自己餵成個小胖子了。環顧四周,好幾個人一直稱讚大廚的手藝,但從兩個小鬼的表情看起來,他們也不太開心。

齡玉看著桌子上重口味的菜色,覺得這主廚真是食古不化,果然「弗來四」。

這讓她想念起信義路六段上海小館清爽可口的菜飯、蒸餃和雞湯,難怪徐正祥不想來吃,雖然他似乎吃得相當多,而且和鄰座那位越劇小生演員,用上海話聊得超起勁。

齡玉並不因此放鬆心情,吃了一會兒她就找機會尿遁,四處刺探軍情。因為怕徐正祥發現,她先走進女廁確定沒有熟人跟過來,才迅速的從另一個方向走出去。

今天她並不打算深入敵營,明天餐廳配合演出時間七點打烊,以便讓員工也能去看演出。說真的,這是本地首次傳統戲曲匯演,大概所有的華僑都會去看演出,沒幾個人會在餐廳待到七點以後。

她的〈十字坡〉是第一齣,第二齣是越劇〈何文秀算命                         ,再來是廣東大戲《刁蠻公主》的一小段,最後是李豫和徐蓮芳的《別姬》,外加幾段其他地方戲的清唱。

等到全部演完,加上謝幕、拍照,最少要花上三個小時。何況唱廣東戲的那兩位前輩,看起來就是動作超慢,唱歌拍子拖得超長的那種人。

她計畫好,當〈十字坡〉結束後立刻卸裝,隨同強納森等人再度造訪餐廳,那時候這裡人會變少,行動更安全。

反正宋齡玉小姐的毛病同學們都知道,如果最後一場沒有她的戲,謝幕前提早開溜是再正常不過的了。她真的不知道現在為什麼要這麼麻煩?小時候演出,謝幕都是最後一齣戲的演員的事,曾幾何時,這也成為一種表演了呢?

她在餐廳外圍繞了一圈,正面朝向大街和左右兩方外圍都是用餐區,卸貨區在最後方,有相當寬的巷子可供貨車出入。而廚房和辦公室、員工休息室就必須進入內部確定位置。

她假裝迷路走到廚房,發現廚房通向辦公室。辦公室的位置正在整棟建築物的中央,應該是全餐廳挑高最高處,但高度看來卻只有二點五公尺,不用說,一定有二樓。

齡玉心想:把二樓的入口設在主要人員能夠照看到的位置,毒品和歹徒口中的大傢伙應該都在這裡。其實她搞清楚地理位置就好了,可是她的好奇心已經被激起,想看得更清楚些。

齡玉趁著廚房工作忙碌之際沒人理她,迅速的溜進辦公室。四處打量,沒有看到什麼密室入口,當然更沒有樓梯通往二樓。

忽然電話鈴聲響起,糟了,一定會有人進來接電話。齡玉迅速做出判斷,跳上辦公桌,爬進天花板上蓋子有點掀開的冷氣口藏身。她進了通風口,發現還得再多爬一公尺才有容身之處。

就在她爬上二樓地板,回頭垂下上半身,伸手把冷氣口窗子蓋上時,接電話的人已經進來了。於是她保持半個身子吊掛著的姿勢,進可能的靠近冷氣口偷聽

「辦公室……是……明晚大家都休息……大傢伙昨天就送到了,泰國米也同時送到……祥子現在在外面和親戚吃飯,這三天得去看戲,所以不能來輪班……是,我會留在這兒。」這個口齒還算清晰的人,說完電話就關門離去。

泰國米?不對吧,上海館子怎麼會用泰國米?齡玉被弄糊塗了,這位主廚作風守舊,不會這樣做的。她環顧四週,眼睛亮了起來。

這裡並不是冷氣通風管道,而是一間閣樓。難怪從通風口還要往上爬一公尺,才有和地面水平的空間,兩層樓間相距一公尺的高度,則是留給真正空調通風管的路徑。

眼前有四個鐵皮箱子,齡玉掀起一個箱子的蓋子,裡面有好多約兩公斤裝的厚塑膠包裝袋,用簡體中文字寫著「泰國米」。

不會吧,米是中國餐廳最常用的食材,這樣藏在閣樓,取用時多不方便?所以這是……

齡玉在夾克內口袋取出瑞士刀,從包裝隙縫中挑出三顆米,迎著燈光看清楚,這假米做的細細長長的不怎麼透明,很像泰國米。

她把米粒放進牛仔褲口袋,搬出幾包米,把開過的這一包放在箱子最下面,再把其他幾包壓上去。

她從冷氣口中窺視,確定辦公室沒有人在,輕輕跳到辦公桌上。再從門縫中,確定廚房與辦公室間的通道沒人,然後溜進廚房。

正當齡玉尋找離開路徑時,一位拿著胡蘿蔔和削皮刀的員工剛好抬頭,她笑著說「說中文聽得懂嗎?我迷路了,應該怎麼走才對啊?」

那位員工領著她走向通往用餐區的方向。

當齡玉回到自己的座位,徐正祥停止了和「何文秀」先生愉悅的鄉音對談,盯著齡玉看。於是齡玉笑嘻嘻的用中、英文分別解釋一遍「我竟然迷路了,這餐廳真大呀。」大家都在笑,沒有人想到其實她的方向感非常好。

 

 

初一早上九點,齡玉來到李德的宿舍,向兩位警探報告最新進展,她秀出昨晚偷來的「米」。

「我猜這是從金三角那裡來的貨,壓製成稻米形狀,所以自然叫它泰國米。」

強納森用小刀在一顆米上刮一點粉末下來,用手指搓一搓,又放到鼻子前面聞一聞,最後用舌尖舔一下

「應該是古柯鹼。」

齡玉嘆了口氣「反正就是這一類的東西。」

強納森說「原來是偽裝成稻米運送,還真厲害。」

「連假的生雞蛋都做的出來,這算什麼。」

強納森笑了「紐約應該也是用這招,我最好寫電郵回去通知紐約的組員,查緝一下相關餐廳的稻米供應狀況。」

李德瞇著眼睛看齡玉「妳竟然不等我們,自己一個人就跑進毒窟。那真的很危險,妳身上有帶武器嗎?」

「有一把劍。」

兩個男生異口同聲說「劍?」

「放心啦,我不會以為自己可以用劍對付槍,又不是『義和團』。」

強納森問「那是什麼?」

齡玉看著他「當『八國聯軍』(這四個字她用中文說,因為不知道有沒有專有名詞)入侵中國時,一些天真的老百姓組成的反抗軍。」

她接著解釋「『八國聯軍』就是有八個國家聯合起來侵略中國。哦,你們知道是哪八國嗎?美國(她的手指著強納森)、德國(再指著李德)、英國、法國、義大利……」

強納森大笑「好了好了,我們替祖先們向妳道歉。」

齡玉說「還笑?真沒誠意。喔,還有『鴉片戰爭』,你們知道嗎?」齡玉整個臉皺起來「我覺得我應該幫助徐正祥販毒,而不是幫你們抓毒販。」

強納森說「可是,如果毒品過度氾濫,中國人也會受到傷害啊,也許台灣人也會被傷害到。」

齡玉想到了李姍姍,心裡同意強納森的說法,於是挑了挑眉「好吧,拿紙筆過來,我把餐廳裡的位置圖畫給你們看。」

她把詳細的位置畫出來

「今晚他們都會來看戲,你們去比較安全,但無法抓到所有人。」

「什麼時候人最多?」

「大後天,演出完畢了嘛,或者明、後天的下午。」齡玉忽然問「你們還記得我聽到他們說的話嗎?」

「哪一句?」李德問

「他們說『老舅那兒』人多,要把強納森騙進去殺害。另一句話是怕他們的『老巢』被剿?這應該不是同一個地方吧?」

強納森說「『老巢』應該是在紐約或上海,不是雪梨。根據李德的調查,他們在澳洲發展還不到兩年。」

「我覺得應該不是在上海,你又管不到上海,他何必擔心。」

「我可以和上海警方合作啊,就像現在。」

「對喔,我忘了你是國際刑警,你會不會怕影響到艾莉絲?」

「當然會,我希望能抓到所有人,一個都不要遺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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