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飛鵬在網上敲他的弟弟飛鴻用視訊聊天。

「什麼事啊,這麼急?」飛鴻問

「我想問阿姨的事。」

「她給你惹麻煩了嗎?」

「沒有,她幫了我一個大忙。我是想問有件事你知不知道,阿姨說她在療養院多住了三個月,是怎麼回事?」

「哦,我想是我害了她!」飛鴻抓抓頭「你記不記得有一段時間,差不多所有的探視時間都是我一個人去的?」

「我知道啊。」然後飛鴻開始對哥哥講述這件故事。

齡玉入院六個月後不再一個人躲起來哭泣、拉扯自己的頭髮,所以院方將她遷移到雙人房和另一人同住,以增加病人適應社會的能力。

療養院每週開放兩次讓親友探視,飛鴻念的大學距離最近,他和阿姨又聊的來,所以經常去探望齡玉。大約三個月後的一天,飛鴻特地替阿姨帶了她要的百分之百無塵的醫藥級空瓶和小袋子去探望她。

「阿姨,你要這種東西幹什麼?」

「你仔細看那個男的。」齡玉用下巴指指鄰床說,鄰床病人也有親人來探訪,中間的布幕並沒有拉上。

「有問題嗎?」

「你不覺得他的笑容假假的嗎?通常只有在醫生或護士拐病人,騙你說『打針一點都不痛喔』,『拔牙一點都不痛喔』,這種時候才會出現這種表情。」

齡玉淡出舞台沒幾年後就到波士頓念戲劇,拿到碩士才回國,而且都是以表演為主修和畢業作品,這讓飛鴻很相信她對臉部表情和肢體語言的判斷。

「妳怎麼看出來的?」飛鴻小聲的問。

「嘴巴笑得太過頭,眼睛卻沒有笑意。」

「妳知道他是誰嗎?」

「這男的是秀芬的繼子,之前秀芬人還很正常的時候曾經向我哭訴,說她的繼子很討厭她,她不知道要怎麼做才好,結果這傢伙最近竟然常來看她。

從這個人來探視秀芬開始,秀芬就經常出現幻覺,再這樣下去,這可憐的女人又要被一個人關起來了。單人病房一進去就算沒有關上六個月,也要三個月才會被放出來,如果情況沒有好轉,我看她別想出院了。」

「可是,妳怎麼確定這件事和這傢伙有關連?」

「秀芬的媽媽給她好大一筆錢當嫁妝,存在銀行裡,存摺和印章總不會放在療養院裡吧。」

「你的存摺和印章也交給我保管啊。」

「那不一樣,我的錢本來就隨你們用,但這傢伙根本是謀財害命。」

飛鴻想了想「可是密碼呢?提款要密碼呀。」

「秀芬這個人總是迷迷糊糊,什麼東西都要寫起來,她就是那種會把密碼寫在存摺上的人。還有,我昨天在圖書館的電腦用那傢伙的名字搜尋,發現好幾個人在臉書上罵他欠錢不還,這樣動機還不明顯嗎?欸,你看他,」

飛鴻偷偷張望了一下「看什麼?」

「當他說『妳放心,我相信妳很快就會好起來』這句話的時候,他的眼睛不經意的往左下方看,這表示他在說謊。」

「妳怎麼知道?」

「《CSI》第一季就演過了。」齡玉一付理所當然的樣子。

「可是妳又能怎麼辦?」

「我想知道他是怎麼做到的,你還可以進學校的實驗室嗎?」

「當然可以。」

「下次再來時,我會給你一些東西,你幫我檢查看看是什麼。樣本別一次用完,如果學校的實驗室驗不出來,就去領我的錢,請高級點的實驗室化驗。」

當天晚上齡玉趁秀芬睡著的時候,偷偷把秀芬手上的點滴針頭和管子拔開,她住院的前半年天天被打針,現在換點滴的動作比新手護士還快,然後用小瓶子接了半瓶,再小心的把點滴裝回去。

第二天配早餐的藥包送來,秀芬一看到藥丸就跑去廁所吐,新來的小護士很體貼的陪她進去。秀芬最近幾乎每次都這樣,這也難怪,三餐都要吃藥,整年下來任誰都受不了。

齡玉早就注意到秀芬的藥包有四顆藥,自己有三顆。除了多出一顆藥,另一顆白色的藥丸和自己的白藥丸樣子似乎不太一樣。

她趁著秀芬嘔吐的時候,拿起自己的藥包跑到鄰床餐桌旁和對方的交換,將秀芬的藥包藏在枕頭套裡,假裝已經吃下自己的那份,一臉沒事的樣子回到床上,打開電視看影集。

從眼角餘光,齡玉看到小可愛護士沒有再檢查一次藥包,而秀芬毫無懷疑的一口吞掉所有的藥。齡玉鬆了一口氣,感謝老天幫忙一切順利,現在就等飛鴻來了。

飛鴻第二次來,把齡玉偷來的藥物放在包包裡帶出去。而第三次來的時候,就帶回了檢驗報告。

「點滴沒問題,但是藥包裡兩顆白色藥錠,一顆是迷幻藥,一顆是搖頭丸,一起服用會造成非常嚴重的幻覺,外加精神過度亢奮。像這樣長期服用,別說是產生幻覺,連命都保不住。」飛鴻如此告訴齡玉。

「他是怎麼弄到的?」

「不知道,不過我同學說,有些酒吧會有人私底下偷偷的買賣,但是要有熟人介紹才行。我比較懷疑的是,妳們吃的藥不是要經過再三確認嗎,他是怎麼放進去的?」

「他和醫師一定有勾結,或者藥劑師。」

「或者兩者皆有。」

「那花太多錢了。」齡玉搖搖頭。

飛鴻離去的當晚,秀芬又大哭大鬧,說齡玉是外星怪獸想要傷害她,於是立刻被轉入個人病房。

齡玉趁工作人員還沒來打包行李時,偷走秀芬的電話本,第二天努力打電話,最後終於找到秀芬的一位表姐,告訴她此處大約的狀況。在下一次的探視時間,秀芬的表姊和媽媽溜到齡玉房間,拿到了飛鴻做的檢驗報告,兩人氣的把整個療養院差點掀翻。

中間的過程飛鴻並不清楚,反正最後的結果是媽媽把秀芬轉到別的醫院,她的先生替兒子付清欠款並勒令他搬出去住,院方則將收賄的藥師開除以示負責。

問題是秀芬的媽媽吵架時不小心提到是齡玉查到真相的,於是院長私下逼齡玉交出所有證據,齡玉說所有東西已經都給秀芬的表姊,但院長不相信,於是齡玉被主治醫生下令移到單人房,以便院方查清齡玉所有私人物品。

飛鴻並不知道這三個月齡玉發生了什麼事。

她被移進來的這間單人病房,其實是防止自殺的禁閉室,四面牆壁與地板都是白色厚泡棉,但卻沒讓齡玉穿約束衣,因為院方很清楚,她此時已接近痊癒根本不會自殺。

在此期間,齡玉用盡全力對付醫院的人,把點滴管子扯斷,拒絕服用藥物。依靠小時候學的一點氣功,加上每天練七八次太極拳的長拳維繫健康。

送進來的食物,她還仔細的檢查,古今中外的劇本、小說都明白的教導她,簡單的食物不容易搞鬼,所以白飯、清粥、饅頭、水果她會吃,但只要有一點點異味的食物她就不吃。

到了心情低落的時候,她開始復習學過的喜劇,從京劇的《荷珠配》、《探親家》,到莎士比亞的《第十二夜》、《無事自擾》,每句好笑的話,每個搞笑的角色。

她不能練習自己本行的武功,因為吃的不夠,不能消耗太多熱量,而且戲曲的硬功夫不能在這麼軟的地板上練習,會受傷的。

她喜歡表演趙旺、馬伏里奧。她會回想起有一年在劇團歲末封箱大反串時演出趙旺,平常嚴肅的她,在台上鬧到連同台演員都差點笑場演不下去,更別說是台下觀眾的反應了。

在波士頓第三年期末演出時,她這個沉默的東方小矮個兒女生,硬是練出標準的英國腔,擠到一群高大美國男人間爭取演出這愚蠢的管家,當時教授們臉上不可思議的表情真讓人永生難忘。是這些光榮又開心的往事、這些丑角們帶來的歡樂,幫她撐過這段痛苦孤獨的時間。

飛鴻幾次去療養院探視阿姨,卻都被擋在門外,感覺到應該出事了。他多次告訴媽媽和舅舅療養院出了問題,長輩們都不相信。

好不容易,有一回二舅到療養院探視自己的小妹也被阻擋,大人們終於相信飛鴻的話,才把齡玉救出來。出院的時候,齡玉雖然把自己鍛練得很堅強,卻瘦的只剩下一把骨頭。

「你都沒看到大舅舅逼他們交出阿姨時有多威風。」飛鴻讚嘆的說。

飛鵬聽到這裡氣壞了「怎麼不去告他們?」

「怎麼告?又沒證據。」

「你的檢驗單和藥丸啊。」

「藥師已經被開除了,醫院可以說他們有負起責任。而且他們還說已經對病人用藥管理流程做了全新,而且嚴格的把關制度。」飛鴻做了個鬼臉。

「他們把阿姨關了三個月,沒病也被關出病來,當然要告。」飛鵬越講越激動。

「病歷是醫生寫的,醫生拿醫院的薪水,事發當時我們沒有任何一個人在療養院裡,他們竄改病歷,一口咬定是阿姨病情加劇,所以才把她關起來。二舅公司的法律顧問說,我們證據不足,絕對贏不了這場官司。」

「難道就這樣放過他們?」

「別擔心啦,阿姨身體復原以後,狠狠的整了院長一頓。」

「真的?阿姨怎麼整他?」飛鵬有點興奮的問。

「阿姨拿了一大包砂糖,然後倒進……」飛鴻忽然停下來,張大眼睛看著哥哥。

「倒進什麼?快說啊。」

「哦,嗯……你是警察,這種事不可以告訴你。」

「欸,紀飛鴻,你還是不是我弟啊。」

飛鴻嘻皮笑臉的說「沒辦法,我跟阿姨是一國的。誠心誠意的對你感到抱歉,掰啦。」說完就把視訊切斷,留下飛鵬一個人對著電腦桌布生悶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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