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十四日凌晨一點

地板越來越冷,李姍姍爬起來窩到沙發上讓自己溫暖一點,四週有一種噗哧噗哧的聲音,戶外窗框逐漸發出一種帶著綠光的煙霧,還伴隨有吟唱式的囈語。

「小翠,把錢還我。小翠,把錢還我……」

這樣的囈語,從很小的聲音變得越來越大聲,驚醒了半昏迷的李姍姍。

她瞇著張開眼睛,等適應了光線,發現眼前站了一個人,一個她認識的老人。不過,上個月他的身體沒有這樣透明而透著綠光。老人憔悴的臉看著她

「小翠,把錢還我。小翠,把錢還我……」

「沒有沒有,不是我拿的,不是我。」她手抱住頭

「小翠,把錢還我。小翠,把錢還我……」老人持續不斷的說,李姍姍撲過去卻整個人穿過老人的身體。

「小翠,把錢還我。小翠,把錢還我……」

老人又出現在她後方,也許是金錢魔力真的很大,一個活人竟然和這個離體的魂魄奮戰一整個晚上,直到她累昏了過去。

第二天白天大門自動打開了,她沒有出門。凌晨十二點左右,大門自動鎖上,李姍姍再度奮戰一夜。

 

 

九月十六日上午十點二十分

齡玉帶著火腿蛋三明治和一杯溫奶茶來到李姍姍家,房子裡的臭味更重了一點。她把食物放在客廳茶几上,並叫醒躺在地上的李姍姍。

「起來,我幫妳買了三明治。」齡玉說著走過去打開兩扇窗子。

李姍姍仍然睡意朦朧「我不想吃。」

齡玉微帶怒意的說「想不想吃都該起來了,這把年紀了還不懂得照顧自己。」

「妳管我啊。」

「我是不想管妳,可是我很同情那個被妳害慘的老人家。」

李姍姍瞪了她一眼「不關妳的事。」說完她搖搖晃晃的站起來,想走回房間,齡玉拉住她

「別再吸毒了,妳是哪種毒品上癮?」李姍姍想甩開她的手

「就說不關妳的事。」

「那天妳找上了我,就關我的事,妳到底是什麼東西上癮?」

她掙不開齡玉的手,開始啜泣,整個人又癱在地上。齡玉蹲下來盯著她

「我不會追問妳以前的事,但是我昨晚在外面聽到你鬼吼鬼叫,想進來找妳,大門卻打不開,昨晚又遇到了嗎?」

李姍姍可憐兮兮的看著齡玉,撲倒在她腿上,哭了很久很久才說

「他是我先生。」

「他比妳年紀大很多耶。」

「對啊,可是他是唯一對我好的男人。」

「那他現在為什麼來糾纏妳?」

「我拿了他的錢就跑了,很多很多錢。」

「妳為什麼要這樣?他家裡的人對妳不好嗎?」

李姍姍搖頭「沒有,可是我……」她說不下去,又開始哭了。

「妳毒癮發作,不敢告訴妳先生?」齡玉替她說完,然後又問

「妳現在打算怎麼辦?」

「李師兄怎麼說?」

「在菩薩面前認錯,欠債還錢。」

「這樣就可以了嗎?」

「是啊,妳願意認錯嗎?」

李姍姍點點頭,哀求齡玉「小玲,妳可以陪我去找李師兄嗎?」

「好,妳先吃東西,我打電話找師兄。」

齡玉連絡好事情後,帶著李姍姍去找師兄消災,回家路上還替李姍姍購買一些食物。回到家後把食物放進冰箱裡,拿回現金和金條,哄李姍姍上床睡,然後抽出臥室床下藏著的小型液態氮鋼瓶,輕輕旋轉一下關上出氣閥,離開她的房間。

齡玉在客廳取回兩個微型投影機,清掉訊號阻隔器,接回市話,把所有的東西都放進大背包。大門鑰匙留在桌上,出門後扣上大門,伸長手臂從窗戶上方搬下兩台噴煙機,背著背包,手拿噴煙機下樓。

在騎樓找到那台十八年的小五十,騎上去直接殺到榮總門口停下摩托車,這時她打了個電話給飛鵬

「飛鵬,我寄個地址給你,請幫我通知管區,那裡住了個吸毒前科犯,毒癮又發作了,請他們幫忙一下。她手上剩下的毒品藏在房間梳妝台最小抽屜裡,還有,手機快撥鍵裡有藥頭的電話號碼。」

掛上電話後,她走進榮總裡面探望老師。

 

 

九月十六日下午五點

(如果你不懂戲曲,下面就別看了吧。)

唐君梅瞇起眼睛盯著齡玉看,陳立文端來了幾杯飲料。唐君梅問她老公「立文,我小時候沒得罪過小玉兒吧?」

齡玉回她「有啊,競賽那次《陸文龍》,怎麼忽然換我上啊?場上同時七、八個將軍就我最矮,剛開始老師好像不是叫我唱喔。」

「是老師不讓我唱的!他嫌我腿不好,搬『朝天蹬』時,手一放腿就掉下來。那戲裡又沒武旦,競賽戲也不能前後場換人演。反正陸文龍才十六歲,還沒長高也是合理的啊。」

「是嗎?還有,剛進劇隊裡頭一回唱《取金陵》,妳就回戲了。」

「我在念大學呀。」

「是喔,這麼用功?把我丟下來讓師姐傍著我,真是講義氣。還有,我根本不會《紅娘》,妳竟然跟隊長說…」君梅打斷她

「行了,我怕妳,鄭重向妳陪罪行嗎?」說完上起韻來「小生這廂陪禮了。」

齡玉正經的說「不下跪呀?」於是全部人都笑了。

齡玉繼續嗆「陳立文你笑啥?你也沒強過你老婆。誰讓你跟隊上的人說我會《梅龍鎮》?明知道我討厭死這戲了,還陰我。」

「不然怎麼辦,妳要讓哪個師姐陪我唱開鑼呀?嚇都嚇死了。過後不給妳配戲補償妳,多少次幫妳扔出手啊?」

齡玉和彭景華聽到這話「噗!」的一聲就笑出來了。

彭景華說「就你扔那兩桿兒槍?小玉兒後踢你不往遠扔,前踢時,你這一槍就扔到爪哇國去啦!鬧的小玉兒當場往上一跳,雙劍一伸,劍柄夾住了槍,愣把雙劍當成雙鞭,後頭身段當場全改了,幸虧打鼓佬機靈混了過去。台上那份亂的,你還好意思說吶。」

陳立文強辯「小玉兒因此創了獨門新招不是?」

蓮芳大笑「我記得,我記得,〈金山寺〉嘛?我的白娘娘,我在後台笑得都走不上台去了。還好那天後頭〈斷橋〉不歸我,不然這可怎麼上得了台。」

她手肘一推君梅「許郎,你怎麼說呀?」君梅摀著嘴猛笑。

李豫說「我那兒才是來菜,蓮芳的師父死都不讓法海下來,硬說是我們輩份小壓不住陣腳,『國父紀念館』台子又大,人少了不好看。

我旁邊小武來那小和尚,快被他哥哥的槍戳瞎了眼。我心想,我召來的天兵天將要真宰了我的小和尚,你叫我這法海是哭好呢?還是笑好?」

齡玉說「就是,本來我和蓮芳都照規矩,整齣戲都戴著盔頭。就為了這事兒,過後唱這齣戲,每次還沒開打,青、白蛇就先卸了盔頭,難怪打輸了不是?你呀,還是老老實實的給我唱趙匡胤就得了。」

陳立文笑到自己都快翻過去了「行了行了,我武的本來就不行,一到了打盪子沒有不暈的,何況是八個人出手?本來心想只是上去湊數兒,誰知道蓮芳她師父這麼看得起我。」

齡玉繼續說「是啊,光是圓山飯店下面就把你繞暈了,別說台上暈盪子,台下也沒少暈過。」

唐君梅好奇的說「我怎麼不知道這事兒?」

陳立文說「小玉兒妳饒了我吧。說真的,我爸這事兒真該好好謝謝妳,妳不喝酒,敬妳一杯茶,算是謝謝妳。」

大家喝了一口飲料,彭景華說「年輕時為了嗓子不敢多喝,這會兒為了小玉兒還是不能喝。」

唐君梅還是一臉好奇,齡玉一臉嫌棄的說

「放心吧,除妳之外,有誰會被陳立文這呆子騙到啊?那時候就我們倆騎摩托車,老師讓我們去內湖看把子。說好了在復興校門口碰面,他從陽明山那兒過來,不走自強隧道,偏要走圓山飯店下面。

雖說這個人根本不認識路,但這樣也能遲到三十分鐘啊?那年代可沒有手機這東西,八月盛夏午時三刻,叫我好等啊。」

陳立文搖頭「三十年了妳還記恨?」

「再三十年還記得。」

李豫岔回主題「小玉兒,我真不知道妳這麼神啊,妳怎麼算準了李姍姍會還錢呢?」

「我沒算準,只是想,再過兩天她真不還錢,那說不得我就自個兒摸回來了。但要真是那樣,我就不是再把她送進勒戒所戒毒,而是要讓她的罪名往上提一提,變成販毒。」

「可行嗎?」

「我連她藥頭的電話都查出來給我外甥了,怎麼不行啊?算她還有救。但她是個累犯,如果她肯聽我外甥的勸,幫警方的忙抓到藥頭,很可能可以不用坐牢只要勒戒就好。希望她這次勒戒可以真的成功。」

陳立文說「其實他們結婚那天我和小武就說好了,她要是願意好好跟著我爸,將來那些錢全給她,我們倆也無所謂。畢竟是她在照顧我爸,留點辛苦錢也是應該的。我們兄弟倆都還能賺,給小孩也都攢了些,並不指望我爸這些錢,可惜她想不開。」唐君梅在一旁點頭。

齡玉說「賭和毒,一樣都沾不得的。」

陳立文說「還是謝謝大家,同心協力的幫著我爸。」

齡玉說「小時候你爸是怎麼照顧我們的?大家可沒忘記。所以吶,別再謝了,大家應該做的。」

彭景華說「是啊,別再瀉了;再瀉,肚子就癟了。」齡玉二話不說,直接拿腳把彭景華踹下椅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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